Chapter 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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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,1月1日,雨天。
我從上海跑到了廣州,只為了找一家人。我記得那天雨從上海下到了廣州,也記得那天第一次見識到了自己的冷漠。
一下車,我給林海深打了個電話,盡力壓抑着自己顫抖的語調,很平靜地說:“你不得好死。”
林海深是我爹,我恨透了的罪人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,緊接着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,那個女人笑語盈盈地說:“深哥,怎麽了?是小望嗎?”
我緊緊咬着唇,不管不顧地在公共場合大喊:“你怎麽能這麽惡心!說話啊!林海深!我讓你說話!”
人在怒極的時候是不會顧及所謂的公衆形象的,即便我感受到了旁人厭惡的視線,也還是沒有住口。
“操!背信棄義的小人,只知道躲起來的懦夫!”
我幾乎要呼吸不過來,不知不覺走到了機場門口,直到雨點向我的臉劈過來,我才明白,原來電話五分鐘前就挂斷了。
仰頭,用嘴唇接住了天空的眼淚。
這片天空灰暗無光,卻常使我感受到我的渺小,就像是一顆細沙淹沒在沙漠裏。
從十六歲到十九歲,短短三年,我問了無數句——憑什麽。
憑什麽母親死後不到一年林海深就擁有了新家庭,他憑什麽留着我一個人在上海,憑什麽這麽快就從伴侶的死亡裏走出來,憑什麽一個這樣的爛人,卻是我的父親。
還有一句,今天第一次問。
為什麽。
我沒帶行李,因為沒想在這座城市久留,我此行只是來問一個答案。
淋着雨攔下一輛車,司機看了我一眼,許久沒說話。
“我加錢。”說完,我将懷中抱着只淋濕一半的外套拿出來,墊在後座座位上,只坐了一半。
司機無奈地嘆息一聲,“我不是這個意思,後座有一把多出來的傘,一會你可以拿走。”
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現在心裏的感受。
道謝卡在喉嚨裏。
“香庭。”
林海深和他的新家庭的,新住址。他的新開始,我的新絕境。
窗外的雨比深夜的淚洶湧,這是一條離經叛道的路,而我卻一定要走完它。
一到門口,我按照約定給司機結了三倍的錢,沒有帶走他給予我的雨傘。
走進雨裏,風都已經刮不起我的頭發。
701,樓道口第一間,門口春聯這樣寫——
上,“孝悌傳家添暖意。”
下,“和睦處事納春風。”
橫批:幸福之家。
“幸福之家……”我喃喃念着這于我來說最為諷刺的四個字。
接着,敲門三聲。
門內女人熱切地趕過來,嘴裏說:“來了來了!”
門開,她的臉色有些難看。
“小望……”
我低着頭,卻一眼看到抓着女人衣角的小孩,瞬間,大腦鑽過一陣電流。
這時候很希望自己失明,如果看不見,是不是就不用感受錐心刺骨的痛苦了。
啊……小孩都會走路了。
“讓開,林海深呢?”我徑直走進去,大致掃了一眼屋內的裝潢,和我曾經的家,好像好像啊。
林海深坐在沙發上,在抽煙,頭發花白一片,落寞卻不值得憐惜。
“我需要一個解釋。”這是我這三年來最平靜的時候。
但手在一邊發顫,我想克制住,身體卻怎麽也不聽使喚。
他熄了煙,站起來,用一種很陌生的眼神盯着我。
“沒什麽好解釋的,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這樣。”說完,他的視線轉而變得溫和。
我回頭,扯着嘴角笑。
他不是看我,是看我身後的他的新家人。
“宋玉,你帶着航航先回房裏去,我和我女兒聊一會。”
聽見“我女兒”這三個字,我終于沒能忍住,朝着他吼:“你不配!”
母子消失在我眼前。
“你知道要臉了!人渣!去死!去死!去死!”幾乎是聲嘶力竭,我也忘了我現在到底在執着什麽。
所有積壓的情緒找到了一個細小的閘口,烏泱泱地傾巢而出。
他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。
“鬧夠了嗎?”
“沒夠!”我說完,幾步沖上前,瞪着眼睛望着他那張令人生厭的臉,無比嘲諷無比惡心的一張臉。
“我沒有出軌。”他為自己辯駁,緊接着,他又自然地坐回了沙發,點起一根煙。
我望着他吞雲吐霧,內心說不出的絕望。
“你十歲的時候我就已經和你媽離婚了,你十四歲時,我才遇見宋玉。”
不可能。
他揉了下眉頭,吐出一口煙。
“之所以那麽多年沒有告訴你,只是因為你年紀太小,怕你接受不了。”
我需要你的假好心嗎?
“後來歐陽出事……”
你憑什麽……
無法接受,一切都是後來的真相。
“你不配提我媽的名字。”說完,我轉過身。
淚終于再一次落下來,那些遲來的真相如同毒蛇攀附啃食着我的心髒,直到踏平了的土壤長出有毒的罂粟花,罪與惡在一瞬之間颠倒,我才明白,自己的執念有多可笑。
“你還是我女兒,骨子裏流着我的血,所以我不會對你坐視不理。”
說得像是一個偉岸的父親。
“我需要給你磕一個頭,再感激涕零,說‘謝謝你讓我來到這個世界上’嗎?”
背過身的時候,才覺得自己才撿起了一點作為人的尊嚴。
“孝悌。”
“和睦。”
“你去死。”
……
這個字我說得嘴皮都倦怠,一直到從此處離開,我才迷迷糊糊地感覺到。
原來以後,我真的只有一個人了。
人潮和雨水一般多,密切地聯絡在一起,只有我與衆不同地穿着一身濕噠噠的衣服,獨自穿街過巷,好像要把廣州這個地方全部走遍。我也不知道我要走向何處了。
水尚且知道自己的使命是澤潤大地,或是成為天地生物的一部分,再不濟,蒸發後彙集成雲層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。
可我知道了水的起源,知道了水的成分,卻無法成為水。
精神的流浪,往往放浪形骸。
麻木的身體已經感覺不到痛了,渾渾噩噩地從廣州回到了上海,選擇了最為窩囊的一種逃避方式。
我繼續喝酒,感受着清醒到迷蒙的轉變,在風暴中心回望過去,做一個都市裏的守舊者。
這樣的生活,一直持續到二月底。
三月一日,我的社交軟件擁有了第一個粉絲,二月發的圖文獲得了第一個點贊,第一個留言。
Rainbow:如果願意的話,可以和我聊聊天。
那張照片是我喝醉酒後拍的,一張灰蒙蒙的天空,沒有星星。
【我的生活如同撒哈拉沙漠,無論降下多大的雨,終會被無數沙粒吞沒。】
自此以後,我開始了和Rainbow的聊天。
2019.3.1
Rainbow:我該怎麽稱呼你?
我:望。
Rainbow:很好的一個字。
我沒再回複。
2019.3.2
Rainbow:你在乾什麽呢?望。
我:索取。
Rainbow:索取?向誰?
我:黑夜。
Rainbow:黑夜一無所有,而我卻覺得安慰嗎?
我:黑夜什麽都有。
Rainbow:那看來你很喜歡黑夜。
我:比白天好。
Rainbow:你喜歡雨天還是晴天?
我:不知道。
Rainbow:你喜歡蛋糕還是咖啡?
我:我喜歡酒。
Rainbow:怎麽開始亂回了?
手機關機。
2019.3.3
Rainbow:你喜歡哪個詩人?感覺你很憂郁。
我:海子。
Rainbow:等待春暖花開,望。
我:無聊。
Rainbow很久沒回複,我也将手機擱置在一邊。
2019.3.8
這些天Rainbow沒有找我,我也沒有主動給她發去消息。林海深每個月都給我的儲蓄卡打一筆生活費,但我一分錢都沒動。
我不需要這個人的施舍,母親留給我的已經足夠我揮霍餘生,可是這樣的生活又有什麽意思。
始終依靠着已故親人留下來的東西坐山吃空,始終對生活提不起興趣,即便是自己曾經所熱愛的,也早就失去了弘光。
沉淪于痛苦之中人會變得越來越麻木,直到最終思想被榨乾,成為行屍走肉。
我……算了。
2019.3.10
Rainbow:和我聊天會很累嗎?
我:還好,消遣吧。
Rainbow:那你為什麽不主動給我發消息呢?這裏是網絡,我們也不會見面,你完全可以放松一些。
我:把你當作情緒垃圾桶嗎?
Rainbow:可以。
我:這個世界上該死的人那麽多,為什麽死的人一定是一位救死扶傷的醫生,她救了那麽多人的命,連女兒的童年也基本缺席,為什麽老天就是不放過她呢?
Rainbow:這樣優秀的醫生,大概在另個世界也在救死扶傷。我們的生活總在見證離別,但醫院的燈一直是亮着的,她沒有見證女兒的成長,但你是她最寶貴的遺産,會有更多人替她守護你。
Rainbow:生命沒有輕重,但每一秒都值得傾盡全力。
Rainbow:望,你要好好生活才不會辜負你母親的期待。
我盯着屏幕,有些手足無措。
眼淚是先頭部隊,狂哭随後。Rainbow說的話很直接地刺破了我內心最後的僞裝,關于母親不多的那些記憶瞬間沖垮了我強撐着的形體,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被某種東西釘死在牆面上,永遠活在這種感受裏,任何人任何辦法都失去解數。
可笑的是,那個地方只有我,守着一地雞毛,守着永遠只有一個人長久長久的悲哀。
我已經問不出“憑什麽”了。
2019.3.11
我:我在看月亮。
Rainbow:我在看書。
我:什麽書?
Rainbow:《雪國》川端康成的。
我:……少看點物哀的書,共情的話就完蛋了。
Rainbow:但文字确實很美。
我:不否認,我以前也看。
Rainbow:為什麽現在不看了呢?
我:徒勞。
Rainbow:哦——原來是已經被影響了。
我:退到遠方,沒有消逝,卻已經黯然失色。
我:我猜你看到了這裏。
Rainbow:對了,很聰明,望。
Rainbow:總是單字叫你很奇怪,不如叫你望望,可以嗎?
這句話我用了一整個月去緩沖,我退出社交賬號一直到四月十一日這天。
私信那一欄出現了99+條消息,無一例外,全部來自Rainbow。
就連今天早上她也給我發了消息。
Rainbow:你已經消失一個月了。
我:知道。
Rainbow:你是不喜歡那個稱呼嗎?
我:算不上,其實很喜歡,只是母親生前也這樣叫我。
Rainbow還在輸入的時候,我又發過去一條。
我:生命中的第二個這樣叫我的女人,是你就沒關系。
強撐久了就會變成這樣,意識混亂不堪,說什麽做什麽都沒有理智可言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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